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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学课本里缺了什么?

两位选手参加一场音乐比赛,第一位选手登台演唱,给裁判的第一印象十分完美,但评委们渐渐发现,其表现存在瑕疵,还未等第二位开唱,就宣布比赛结束,第二位获胜。
 
上面所说的比赛背后是现代经济学自始至终进行的一场争论。第一选手是市场,第二选手是政府。
 
在近期发表的一篇论文中,佛罗里达州立大学经济学家James Gwartney和他的同事统计了西方主流的23本经济学教科书中“市场失灵”和“政府失灵”的出现频率,结果十分有趣:“市场失灵”被提及的次数是“政府失灵”的六倍。将近一半的课本,对“政府失灵”只字不提。
 
自布坎南《同意的计算》发表过去已经六十二年,自哈耶克发表《通往奴役之路》则过去了七十年,为何在主流的西方经济学课本里,政府仍然被看作是个自律、无私、全能的社会规划者呢?在指出寡头垄断、信息不对称、外部性、非零交易成本等种种市场的内生缺陷之后,政府这个修理匠被邀请来解决这些问题。但是,这个修理匠也许会把情况搞得更糟,我们的教科书却回避了这个问题。
 
两位学者的批评不无道理。经济学发展至今,已有充足理论证明市场和政府不应受到差别待遇。既然经济学家们假设市场主体理性自利,就不应该认为政治家们一心为公。如果承认市场主体的有限理性,那官员们也必然同样会犯错。如果市场中存在委托-代理和激励不相容的问题,政府内部就更是如此。按照公共选择理论,政府部门不是行为一致的单一主体,而是一个包含各自利益交换和博弈的斗场。在这场竞赛中,市场和政府各有优劣,至今不分高下。
 
不过,在我看来,两位学者的批评并未触碰更为关键的问题。
 
与其说教科书对于“市场失灵”谈及较多而对“政府失灵”提及不多,不如说教科书对于二者都关注太少。这就好比是两个都不受父母待见的孩子在争宠一样,这样的比较没有意义。和过去的几十年间一样,在我们的教科书里占据主流的仍然是一个完全竞争、信息完全、零交易成本的完美假想世界,个体仍然是理性、自利、效用最大化的个人。市场均衡是常态,失衡是偶发状态,即使其发生了,也会迅速地恢复均衡。
 
时至今日,大多数经济学家都会承认,经济学构建的理想世界并不存在,但他们认为所有的缺陷都只是经济学这座大厦一处的小病,并不威胁整座大厦的根基。于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你说人不一定利己还可能利他,那就将利他的偏好写进人们的效用最大化函数中。你说人有时意气用事而非理性决策,我就有行为经济学去解构人们的非理性行为。你说真实经济世界存在摩擦,新制度经济学就研究了交易成本非零的世界,认为制度重要。你说信息不对称,我有信息经济学研究逆向选择和道德困境的问题……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这些特征在真实世界中无一是特例或偶发状况,它们就时时刻刻存在于那里。但是,所有这些,我们的教科书里都不会讲到。
 
更重要的是,我们学习的宏观经济学和发展经济学的主流模型中都排除了上述种种因素。在把经过行为经济学的修正过的人类行为假设纳入宏观经济模型方面,学界仍然颇有争论。诺奖获得者罗伯特·席勒和乔治·阿克洛夫用“动物精神”解释非理性繁荣是不错的尝试,但是类似的工作只能算作理论尝试,并未被全面接受。如何将制度这一至关重要的因素放在经济发展的框架中,也是一个没有解决的问题,新制度经济学家道格拉斯·诺斯和近年来十分流行的《国家为何失败》的作者达龙·阿斯莫格鲁等人先后开辟出以制度为核心的经济史观,但经济学课本也讲不到这些……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
 
西方经济学,或者至少是西方经济学教育在今天遭遇了一场危机。这一点在中国不大容易体会到,但在美国和欧洲,不少经济学学习者已经开始表达他们的不满。英国曼彻斯特大学的学生在近期发表宣言,呼吁经济学教育改革。而近几年也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名校经济学专业学生罢课的事件,他们的质疑很简单:金融危机发生了,课本上却仍然在自说自话,到底谁错了?很多优秀的经济学家和教授们对此亦有批判和反思,他们也开始问:教给学生的东西真的有助于学生理解真实世界么?这场如火如荼的讨论,或许有助于将经济学和经济学教育推向一个新的阶段,但这需要很长时间。
 
教科书的容量总是有限的,要求一本经济学课本囊括整个学科的所有理论成果和争议当然是不合理的。但是作为一门致力于帮助人们理解现实的社会学科,经济学理所应当培养它的学习者们足够多的现实关怀,应当从学习的一开始就让他们明白:已经有很多理论去解释现实经济世界的不完善之处。更重要的是,每一个经济学的学习者和研究者都应该明白,这门学科虽然发达,占据舆论主流,但仍然存在局限。在这一点上,经济学人们应该足够谦卑,去从其他学科中汲取灵感和养料。
 
类似的讨论在当下的中国仍然很少,因为在经济学界中国至今仍然是一个追随者和学习者。国内所用的教科书也大多译自西方主流。教育者对于课本上的内容本身就缺乏批判的眼光。但事实上,对今天中国的经济学人而言,对课本上的完美世界批判性的思考尤为重要。中国经济仍然处在激烈转型中,市场和政府的关系不断重构,若是单从课堂和黑板经济学的视角理解现实世界,结果一定令人失望。在这场针对经济学学科和教育的反思运动中,应该有中国经济学人的身影。
 
参考文献
Gwartney, James, and Rosemarie Fike. "Public Choice versus the Benevolent Omniscient Planner Model of Government: Evidence from Principles Textbooks."
 
注:原文发表于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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