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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经观察3】讨论美元霸权的时候遗漏了什么?

历史总在重演,最近的故事格外多。美国的金融霸权在近十年不是个新话题,但是近期发生的事情不断丰富着其他国家对这一霸权的体会,也引发了新一轮全球“去美元化”的热潮。哪些国家体会最深?俄罗斯,还有法国,还有阿根廷。

三月,俄罗斯驻哈萨克斯坦大使通过摩根大通银行向莫斯科的保险公司汇款,仅仅几千美元的交易随后被立刻冻结。类似精准定位的金融打击在对俄制裁上还有很多。乌克兰危机发生后,美国对俄罗斯多管齐下,金融制裁不断加码。信用卡巨头VISA和MASTERCARD先后宣布停止与俄罗斯银行的结算业务,与普京关系密切的个人的海外资产也都被逐一冻结。一系列制裁措施,导致俄罗斯不得不开始着手自建本国的银行卡支付体系,并且通过与中国等国家签订货币结算协议减少对美元的依赖。

法国巴黎银行刚刚在近期被处以高达89亿美元的罚款,与美国监管者达成和解协议,为违反美国对伊朗、古巴、苏丹的制裁法规而付出代价。此外,法巴通过纽约分行进行美元结算的业务被停止一年,多名雇员因此被强制解雇并且面临指控。面对这一创纪录的重罚,法巴银行甚至还通过法国总统奥朗阁和经济部长向美国方面施压。此案让法国人对美元霸权体会颇深,法国经济部长对外表示,法巴的案例将激发法国和其他欧洲国家去美元化的决心。

阿根廷的感觉要更遭,因为被“羞辱”的不是这个国家的一个机构,而是一国的政府。美国最高法院近期作出判决,要求阿根廷政府全额偿还其欠下美国多家“秃鹫基金”的主权债务。在2001年阿根廷主权债务违约后,作为债主的几家基金公司拒绝接受债务重组,坚持全额偿付。数年的官司一路打到了美国最高法院,最终,阿根廷政府仍然以败诉告终。截至目前,这个国际金融市场的弃儿是否会再次债务违约仍然前景未知。阿根廷的经历再一次给很多依赖于外债的发展中国家提了醒,越来越多的国家开始避开美国,寻找新的借款人。

为什么会是这样?有一个简单的解释版本:都是因为美元的霸主地位。加州伯克利大学的著名经济巴里·埃肯格林在他《嚣张的特权》和康奈尔大学的经济学家埃斯瓦•普拉萨德的《美元陷阱》都曾对这个问题进行了翔实的分析,基本结论是,尽管面临新晋竞争者如人民币的挑战,美元作为国际储备货币的主导地位难以撼动。

近期发生的案例在历史上一次又一次地发生过,“嚣张的特权”其实是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法国财长的说法。不过,随着金融全球化不断深化,美元的霸主地位似乎不是在减弱,而是在强化,因为使用这种特权的空间在不断拓展。比如,凭借掌握的金融交易信息,可以实施精准的金融制裁打击。再比如,利用全球其他国家对美元金融基础设施的依赖,拓展了美国的执法范围。各国对这些纬度的权力在近年来或许体会更加深切。

美元霸权的传统方面当然不用多说,比如美国可以用自己的本币借债,不用存外汇储备,它可以向世界上的其他国家借钱,然后自己消费。再比如,美元是全球贸易的主要计价和结算货币,降低本国企业的风险,买东西可以用自己的货币买单。这样的权力让美国受益颇丰。今天,全世界新兴经济体希望改革这套体系,苦苦不得。

美元的霸主地位,经济学家给出了各种各样的原因,经济体量世界第一,发达的金融市场,特定的地缘政治格局下的历史选择,不一而足。但是截至目前,美元霸权的还有一点重要内涵,我认为强调得不够,就是美国的政治制度,具体而言,是这样的体制为其赢得的来自全球投资者的相对信任,以及这种体制赋予其在行使金融霸权时的道德优越感。

法巴银行被调查处罚,法国政府出马向奥巴马施压,可是奥巴马告诉法国人:你跟我说没用。因为判决是司法体系的事情,我无权干涉。同样的道理,阿根廷主权债务违约,是在美国的司法系统接受审判,与美国政府没有直接关系。虽然政府机构都牵涉其中,但归根结底,说话算数的是另一帮人。所以,那些将美国金融霸权简单阴谋论成美国政府实现自己外交手段的人,是将问题简单化了。诚然,美国的行政机构越来越多地介入到对外实施金融制裁等操作中。比如,正如我和财新同事之前报道的,财政部下有专门的机构去实施金融制裁,对付美国的一切敌人,也日益成为美国外交政策和国家安全的中间力量。但是,这些目的最终得以实现,是通过美国的立法和司法体系。无论外界对与美国的金融霸权有多少批评,美国政府会说,我们在国内是经过民主程序的。你抱怨可以,不好意思,我们改不了。这样的辩解没有赋予金融霸权至上的合法性,但在回应国际社会的批评和压力方面,足够了。

在IMF份额改革的例子上这一点体现得更加明显。对于目前的IMF治理结构,不仅新兴市场国家不满意,就连欧洲的发达经济体也都不满意。但是无论国际社会压力多大,每年提出的IMF改革方案都最终被美国否决。就算是美国政府迫于国际社会压力有意接受新方案,美国国会也不会通过。其他国家生气不满,又能怎样?所有人都在批评美国不讲理,可是却忽略了美国国内的民主程序对其国家利益的有力捍卫。这是IMF改革停滞不前的根源。从政治学上讲,一个内部民主的国家,在国际舞台上或许是更有成效的专制国。因为政治家们只为自己的国民负责。

美元的霸主地位不是一个简单的经济问题,是一个政治问题。在这种权力的根基处,是该国的司法制度对这种权力的捍卫。这样说绝不是在赞扬这种制度构建的正义性,因为在国际社会没有绝对正义。而是在说,是一系列的政治和法律体系安排,构成了美国金融霸权的制度根基。独立的司法体系、相对独立的央行、较为完善的金融法规,即便不够完善,却在客观上构成了对这种金融权力的捍卫力量。无论国际社会如何不满,批评,回到家关起门,还是得承认一点:美国人基本是按照制度办事的,他们不会过分胡来。这就是当下的国际货币体系,恨美元,却离不开美元。

从另一个纬度上说,金融市场的发达与否,除了经济基本面的强弱外,还取决于该国的法律体系是否足够完善。一国的货币和债券能否在国际金融舞台上获得投资者的信任,跟该国国内的政策决策体系和政治局势稳定性紧密相关。一个国家的经济再强,若是无完善的政治法律制度保障,也仍然无法获得世界足够的信任。很难想像在一个集权国家,领导人偏好不定,法治不够完善,人治而非法治,即便该国经济全球第一,会拥有真正的货币特权。

如火如荼的人民币国际化,不值得太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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