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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意义——从“又是马航”说起

“为什么又是马航?!”

这是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上周四,乌克兰东部边境上空,一架载着298位乘客和机组人员的马航客机被刽子手用导弹击落,机上生命无一幸还。人们对三月客机神秘失踪的记忆尚未冷却,灾难又一次发生,又是马航客机。

在随后的新闻发布会上,马来西亚总统纳吉布说:“今年对于马来西亚已经十分不幸,而今天又是不幸的一天。”

用常识判断,我们就可以预测马航接下来面对的危机,跌至冰点的生意和不堪承受的财务损失,甚至有可能因此破产。这可不是危言耸听。空难发生后,大多数人都不会再选择马航。航空公司那么多,我为什么偏要做马航冒险?马航俨然成了空难的代名词。“要避开马航!”很多人都这样说。

这样的结论和态度当然是站不住脚的。其实谁都明白这一点。如果说在三月的空难中马来西亚人还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的话,这一次灾难则不能主要归咎于马航,它也是受害者。从概率学的角度讲,在三月马航失联发生后,马航再次发生空难的概率并没有发生变化,和其他公司一样。同样的道理,短时间内遭遇第二次空难,并不意味着马航就比其他航空公司更不安全。理性的角度看,大部分人对这些都心知肚明。许多理性的媒体和公共人物出来为马航说公道话,但即便认同这些声音,大多数人的行动却不会因此而发生改变。

马航和空难之间的联系或许毫无根据,但很多人宁可信其有,不愿信其无。也许马航就代表着坏运气呢?

人生活在故事中,而不是概率世界里。马航的悲剧对这一点是一个极好的例证。故事不必有完美的逻辑,也不必有理性论证的合理性作支撑,故事之所以成为故事,只需要重复。很多时候指导人类行为的不是理性的判断,只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故事。越来越多的心理学家和行为经济学家发现了这一点。

种种揣测、未经核实的判断、经不起严格推敲的信念和大自然的意外,共同构成了人们认知的非理性中很重要的一块。我们常常通过故事来认知外部的世界并且做出决策,而非如理性人假设的那样计算概率、事事查证、考虑周到。

故事需要重复。当一个人开始讲一个故事的时候,是在一些本来没有联系的事物之间建立某种联系。这种联系往往是主观的而非客观存在的。审慎的自我也许会在一开始对这样的故事有所警惕,但是符合这一故事的事实在我们眼前不断重复发生的时候,理性的判断就开始逐步动摇,渐渐开始相信而非怀疑。一旦这个故事在脑海中初步形成,人们往往倾向于去选择印证这一故事的证据,而对大量的反例视而不见。这有可能反过来强化一个人的特定认知。许多积极的和消极的心理暗示,都是在给自己讲述一个故事而已。

故事也符合一定的套路。我在想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人类的脑海中的观念和认知大约是由几百个符合一定套路的故事模版组成的。这些模版常常以不变应万变,处理我们接受的信息,并且指导我们的行为。那些被广为接收的故事,就在彼此的强化和印证中成为了流行的观念和风俗。

故事的生命力很顽强,其改变和衰落常常总需要时间。也许在某些特定的时刻,不符合故事的证据以密集而强有力的方式呈现,打破固有的故事叙述,理性的考量才能占据上风,并且以此行动。但在大部分时间里,因为我上面所说的自我强化特点,一个故事的改变是很难的。人们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人类风潮的起落,尤其是自古以来就不断重复的经济泡沫从产生到破裂的过程中,故事都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十六世纪的郁金香泡沫和互联网泡沫、房地产泡沫本质毫无区别。两位诺贝尔奖学经济学学家阿克洛夫和希勒将此归结为“动物精神”的其中一种力量,用以解释非理性的因素如何驱动宏观经济的发展,即所谓“非理性繁荣”是如何在群体的非理性中走向高潮而又最终破灭的。这是个有趣的视角。很多投机者也许都知道泡沫最终会破,但他们还会告诉自己,或许这次不一样呢?

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会发现生活中故事无处不在。人们在饶有兴致地讨论星座时,就是在讲述一个又一个的故事。什么样的星座拥有什么样的性格特征,二者之间本无必然联系,但是在故事叙述中竟然逐步被人们所接受了。时下被黑得最厉害的处女座,想必对这一点应该体会颇深。

注:本文为我正在写作的《理性之外》系列专栏的第十篇,选载于此处。该专栏探讨“理性人”假设的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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